其是那一双深邃的眸子,瞳孔像两颗浸在寒泉里的星子。 见过他的人,都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个很好看的人。 昏黄的光线映在他的脸上,又被高挺的鼻梁分割,半边脸便隐在阴影中,恰似灿灿夕阳染白玉。 他就那么坐着,背脊依旧挺直,面色平静,瞧不出丝毫慌乱的情绪,即便他三日后就要被流放蛮荒。 屋内甚至比屋外更冷。 天空像被打翻的墨砚染了个透,空中落下星星点点的雪沫子,像细沙子般磨脸。 门外守着几名高大威猛的带刀侍卫。 景玉在两丈远处停下,只能瞧见窗子里露出点点微弱的灯光,因窗棂用麻布糊,她甚至连他的影子都看不到。 她身上也穿着单薄的衣服,纵然她已努力放松身体,这样的寒冬却还是让她忍不住微微发抖。 “大晚上不睡觉,来这里干什么?”忽然,一只宽大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守卫。 不管是天牢也好,禁苑也好,只要是有犯人的地方,就有守卫。 拍她肩膀的是一个长满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景玉认得他。 此人乃羽林军的将军,杨开泰。 他盯着景玉看了好几眼,才认出眼前这个消瘦、落魄的少女原来是景尚书的小孙女,未来的太子妃。 但这都是半年前的事了。 曾经在朝廷里举足轻重的尚书大人已经变成了乱臣贼子,命丧断头台;曾经高高在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已被贬为庶人,此刻的境地,连他都不如。 起码他还能在大雪天坐在烧得旺盛的炭盆旁,吃着烤羊肉,喝着热酒。 而太子只能坐在这连狗都不愿意多呆的破房子里。 有时命运就是如此魔幻,谁也没法子预料以后的事。 “杨大人,我想见阿植一面,劳烦您通融一下,可以么?” 少女仰头看着他,眼中虽含着一起乞求,话语里却没有一丝求人的意思,更像是向他提要求。 杨开泰见她发白的脸,颤抖的身子有些可怜,缓了脸色,“姑娘不是不晓得里头关的是什么人,莫说见一面,一眼都看不得,你还是快回去吧!” 景玉再三请求,赖着不走,杨开泰这才板下脸,对着皇帝寝宫拱了拱手,道: “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探望,还望姑娘莫要令本将为难才是。” 见景玉还是站着不动,他的手也移进刀柄,冷冷道: “若是姑娘定要让本将为难,本将也只好为难姑娘了。” 他自知自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是以从不和女人讲理,和女人讲理,就是和自己不讲理。 “那可否劳烦大人送一件衣物进去,拜托大人了。” 景玉取下搭在手腕上的羊毛斗篷,双手递给他,眼里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像一只受伤的小狗。 黄展鸿有些不耐了,握紧刀柄:“难道姑娘现在还晓得里头关的是什么人?” 景玉还是道:“劳烦大人通融一下……” 黄展鸿板着脸,语气比风还冷: “本将也很想帮姑娘,但君命不可违,本将通融了姑娘,若是上头追究起来,谁来通融本将?本将和姑娘无亲无故,为何要冒这个风险?” 景玉再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走了。 三日后,容植被流放蛮荒。 景玉天不亮便在皇宫侧门侯着,足足等上一个时辰,才见一队披甲带刀的人影从风雪中走来。 彼时,他身上穿的依然是那一身单薄的囚服,一头乌黑的发以一根木簪高束,再无别的装饰。 他盘腿坐在囚车里,背脊依旧挺拔,深邃而平静的眼神注视着远方,他的眼里也落下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昔日他被立为太子时,父皇便对他说,他是未来的储君,而储君的脸面,就是皇室乃至整个大梁的脸面。 从那一日起,他便严格修正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在人前,他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沉稳寡言的太子殿下。他绝不能露出一丝少年人该有的情绪。 很久很久之后,伺候过他的宫仆已经头发花白,回忆起戾太子,他感慨道:“伺候太子十多年,从不见他笑过,哭过。” “阿植——” 囚车由远及近,转眼便到眼前,景玉冲了出去,可惜双脚已被动麻,一个站脚不稳,直直摔在雪地上,护送囚车的侍卫被惊了一惊,刀拔出半截,才看清是个粗布麻衣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