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夷光笑吟吟地看着皇上因为愤怒和急切而涨红的脸，仿佛十分善解人意似的安慰道：“罢了，这些陈年旧事，既然陛下不爱听，我也说乏了，今日就不提了。还是说一说襄王殿下到京以后会发生什么吧，我想陛下肯定爱听。” 她眉梢轻挑，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容：“陛下肯定觉得奇怪吧，都一个多月了，你怎么还好端端地躺在这里，不曾龙驭归天呢？自然是因为弑君这样的大罪，我一个弱女子万万承担不起，须得另寻一个承担得起的冤大头来挑起这千钧重担。陛下猜猜，这个冤大头会是谁？” 梅夷光站在皇上的床前，把头探到他的面前，笑得十分愉快：“襄王殿下久蓄大志、图谋大位，不甘于边王之位，密布探报侦查宫中秘闻，得知陛下病重，即秘密潜入京城，意图倾宫谋逆、弑君篡位。依陛下之见，这个故事可还说得过去？” 皇上喘了几口粗气，用尽全身力气，冲她恶狠狠地翻了个白眼，然后闭上眼睛，不肯再看那副阴谋得逞的得意面孔。 梅夷光见他如此作态只觉可笑，“嗤”地讥笑一声，自顾自地转过了身去，将自己带来的铺盖铺到地上摆平整，然后从桌上拿起烛钩，将寝宫内的所有烛火逐个熄灭，一面走一面还不忘继续诛心：“陛下一辈子翻云覆雨、机关算尽，只要能达成目的，从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为了制衡世家出身的皇后，就扶了个商户出身的史贵妃，后来发现史贵妃尾大不掉，又来扶我这个没什么背景的小小女官。只可惜不曾料到，不仅高高在上的陛下会翻云弄雨，看似柔弱无害的女官却也有本事设下请君入瓮之局呢。” 随着最后一盏烛火的熄灭，寝宫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的寂静，能隐约听见的只余皇上规律的呼吸声和梅夷光摸摸索索的脚步声。待走回到自己的位置，她半倚半靠地坐下，进入了勤勤恳恳守夜的状态。 夜间侍疾是个苦差事，几乎没法睡觉，顶多偶尔打个盹，因为得时刻听着皇上的动静，既要准备好递茶递水，还要记清楚皇上睡得好不好、醒过几次、可有什么不适情状等等，第二日须得详细写清楚，交予当值御医参详。 此时寝宫内再无旁人，所以梅夷光可以肆意对皇上羞辱挑衅，尽情发泄怨愤恨意，可是待到天明之后，她照旧得扮演那个温柔贤惠、恭谨事上的贵妃娘娘，所以对于梅贵妃分内应尽的职责，她从来都是一丝不苟地按规矩办事，绝不让旁人挑出半点错处来。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梅夷光压下继续玩弄落水狗的念头，换了个舒适的坐姿，闭上眼睛静静地思索起后续的计划。 孟湉此次进京只带了最心腹的几个人，她安插的眼线只在襄王府里，自从他们启程之后就没了作用，再也掌握不了他们的行踪了。她料想孟湉为了缩短路上的时间，应当会选择通过运河商道乘船进京，所以安排了人在京郊渡口盯梢，可是算算此时孟湉差不多也该到京了，却一直没能发现他的踪迹，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设的这一石二鸟之计，襄王秘密进宫和杀死皇上这两者缺一不可。眼下，皇上已成她俎上鱼肉，不足为患，可孟湉却一直藏在暗处，很不好对付，何况他的背后还站着一位足智多谋的襄王妃呢。她的这位大师姐可是毓秀堂头名弟子，从小就长着一百零八个心眼子，这些年还从没见过有谁能从她的手里讨到便宜。 有这么一位襄王妃在，想要引得襄王乖乖步入她的陷阱就绝非易事，若是接下来的几天内仍然查不到他的踪迹，就说明他着意掩饰了行踪。若是如此，她该如何引诱他秘密入宫、自投罗网呢？这实在是个必须细细筹谋、反复推敲的大问题。 庆国虞江口，红日西斜，彤云漫天，李善用带着孟湉等人在码头下了船，往四下仔细观察了一下，见果然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暗中窥伺，便往车马行雇了两辆马车送他们进城。 马车进了虞州城，按照李善用说的地址，沿着最热闹的街道缓缓穿行，最后停在了一座崭新气派的宅院门前。 “虞州本来是个穷地方，这几年运河商道繁荣起来之后，才借着地利之便兴旺起来。城里住着的大部分都是各地来的商贾，本地人反倒少见，因为此处地价便宜又距京城甚近，所以有不少商贾都在此置下产业，方便照料京中生意，虞州府就划了这么一片地方，专供外地客商买地建房。所以，这附近住的都是外来客商，经常有几个月不见人、来住上几日又走了的，咱们在此落脚半点不会惹眼。” 李善用对众人略作解释，然后走上前去敲门，门房听见声响出来应门，一见李善用便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东家，赶紧敞开大门，将他们迎了进来，又张罗着要去叫院里的下人都出来迎接。 “何钱儿，快别忙了。”李善用连忙叫住他，“我这几位朋友远道而来，都累得很了。你去让厨下赶紧做点热饭热汤的送过来，再去收拾几间客房。今天我们要早些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