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宋云逸的父母,并不觉得这有任何问题,他们日复一日地告诉他一个道理:接受一份礼物,就意味着你要倾尽所有去完成送礼物的人的愿望。
这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但这种荒谬的观念在他们看来是极其正确的,而且在将这种观念传递给后辈这件事情总表现得乐此不疲。
在这种环境中长大,长年累月地受到所谓成熟的交际观的影响,他很难不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将对方的善意层层剖析,找到掩藏在友好之下的真正的目的。
世间所有人在他眼前都是戴着假面的,人,不是人,是会毁灭他的魔鬼。
这种家庭教育让他很难体会到真挚的感情,在长大之后也很难克服这种心理,反而因为试图克服这种心理而更加痛苦。
这和花滑对他的影响一样,这种挣扎的反抗让他觉醒又让他沉沦。
觉醒在于他逐渐意识到不是成人之间的交际才是唯一的交际方式,也不是所有成人都是为了利益才与其他人交往,这种唯一绝对化是不正常的。
沉沦在于他很难在一开始的时候放下戒心,过度戒备,而且常常表现得情感淡漠。
他在用自己讨厌的方式对待其他人。
宋云逸慢慢低下了头,有些后悔地觉得自己何必再想陈年旧事影响旅途的好心情。
走过梧桐树极为茂盛的路段后,张珺的注意力才回到了周围。
“想到什么了吗?”如果他们身处漫画世界的话,宋云逸身边萦绕着的幽怨黑气绝对浓到能把自己也完美隐藏成背景板。
“啊,没什么。”张珺突然的询问把宋云逸从后悔的情绪中突然抽离出来,“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不是很愉快的事情。”
“因为旅途带给你的难得的反思的时间和机会吧?”
“也可以这么说。”
“你好像一直都在说‘也可以这么说’,是你的口头禅吗?”她轻笑了一声,希望以此活跃气氛打开话题。
宋云逸抿嘴一笑,有些尴尬地表示,“因为我有时候不知道其他人能不能知道我想表达什么。但他们说的和我想说的其实也差不多。”
“所以‘也可以这么说’,应该是一个很合理的回答吧。”他看向张珺希望能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但你应该多和对方谈谈,告诉他你真正想表达的是什么。”张珺认真地看着他说,“当然,你最好是想清楚你想表达什么,你的观点和依据是什么。”
宋云逸神情恍惚,垂下了头,沮丧地说道,“我有时候都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说说最简单的吧。”张珺鼓励他,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要不我们就聊聊为什么来Y市旅游吧。你为什么来这里玩呢?”
瞥见张珺认真询问的眼神,宋云逸也重新调整了坐姿,略带紧张地说,“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旅行。”
“嗯。那你为什么选这里呢?”
“因为这个地方特产好像还挺多。”
“……真是让人意外的答案。”张珺汗颜,解释说,“我以为你要说这里是你以前特别想来的地方,你看上去是一个应该很有主见有理想的人。”
“大家好像都这么说。为什么呢?”
“因为你的眼神看起来很坚定,不过……”
“不过什么?”
“你似乎不太开心,像是有很多心事的人。”
“看来你更适合去占卜算命。”宋云逸笑着说,他想或许可以和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谈谈自己的苦恼,“我其实最近一直在思考未来的目标。”
“你有什么感兴趣的吗?”
“我以前很喜欢滑冰,也拿了不少奖项……”
张珺认真地倾听着宋云逸讲自己的故事,她想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谈到滑冰的时候,他的眼神是会发光的。
“……但是我生病了,所以不得不放弃了,而且我最近心情一直都很低落,我想或许和这件事情有关。”
“如果你已经拿到了一定的成就了,但是因为各种原因无法继续在这个领域里走下去。”张珺试着给出她能想到的办法,“那么我会劝你先尝试新的事情,探索自己的兴趣,当然就像你朋友所说的一样,旅行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你可以在旅途中一直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一直想不出来呢?”
“那就一直想,你的人生要在思考中度过。”
宋云逸看着张珺对自己说出这句话,而后她的目光似乎透过他的身体在和他的灵魂交流。
他听到她说,
“穷尽一生追寻一个答案,也是一件很酷的事情,不是吗?”
是的。
他在心里默默回答。